沈坤彧:世界杯,赛场背后皆人间

作者:24直播网      时间:2026-07-31 12:05:17

  1994年夏天,一台20英寸的电视里,世界杯比赛像块磁石,把十来岁的我牢牢吸住。命运这玩意儿,当时哪能想到它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?

  后来的人生里,我总忍不住回望那个夏天。连规则都搞不太清楚的我,愣是认真看完了一场又一场比赛。到底在看什么呢?

  意大利队决赛折戟的那个清晨,我拿堂哥家的座机拨了新民晚报的热线。报纸上登出的读者来电里,没有我的留言。现在想想,大概是那种“我想说,还想让更多人看到我说的”的心理,逼着我打了那通电话。也恰恰是这种心理,稀里糊涂地把我推向了记者这条路——一干就是很多年的体育记者。

  2006年德国世界杯,我大老远跑去看英格兰队训练,稿子里还急不可耐地写了个小插曲:被中卫特里一脚远射打中脑门。结果第二天,某权威媒体记者洋洋洒洒列出世界杯十宗假新闻,我的报道赫然在列。兜了几圈才问明白——原来有英国记者也在报纸上提了这事,只是把我写成了日本记者。几年后读到马尔克斯一篇杂文,里头有句话:“对于那些枯坐终日没话找话的人来说,随便翻翻当天的报纸就足够了。”我一下就想起了那位同行。

  德国之后是南非。驻地地陪跟我们说:“遇到匪徒,一定要配合,但千万别紧张,他们比你们还紧张。”那段时间,天天做好被入室抢劫的准备。同屋的无锡大姐教我:“现金塞米袋里。”出门只能包车,司机主职是中学老师,世界杯期间开开车贴补家用。某个休赛日傍晚,他载我去了处贫民墓区。十字墓碑零散地立在夕阳里,没有进口,也没有出口。那一刻我突然觉得,死亡本身就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旅程,那些墓碑透着一股彻底的弃绝。

  决赛前夜,两个在街上偶遇的男孩带我去了某商场最高层的餐厅门外。“西班牙队就在里面吃饭,”他们神神秘秘地说,“没人知道这个秘密,我们可以带你去,但你要保证寄一份报纸给我们。”南非的六七月份天寒地冻,我隔着羽绒服拍了拍胸脯:“当然,说话算话!”我们就那么守在门口,看着包括主帅博斯克在内的整支西班牙队进进出出,试图从飘过的只言片语里偷点决赛情报。瓜迪奥拉经过时,我轻声打了个招呼。他以为是索要合影的球迷,说了句:“我现在有事,等会儿再经过,到时候再拍。”几分钟后,他果然远远朝我走来,可一阵莫名其妙的自尊心让我不肯再看他了。很久以后,我才带着一丝内疚想起——当初答应给那两个男孩寄报纸,最后竟没做到。

  又是四年,在巴西,亲眼看到法国出局时格里兹曼的眼泪。时隔一年,当我在衡山路上的酒店里和他相对而坐时,他一句话让我心碎。我问他接下来的采访更愿意说法语还是西班牙语,他毫不犹豫选了后者。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,能让一个人情愿抛弃自己的母语?

  这对你来说是问题吗?反正对我而言是。这恰恰是足球最迷人的地方——我看足球的时候,看到的是它喻示的人生;我写足球的时候,更关注的不是比分,而是制造比分的人当下的心理。那种想探究、想刨根问底的劲头,不就是采访的燃料吗?当那些关于人和人性的疑问被解开时,我得到一种隐秘又无上的快乐。

  南非世界杯上还有一件事,反复纠缠我的内心。法国前锋阿内尔卡因为被《队报》记者爆出中场时在更衣室辱骂主帅,被国家队开除。看到消息,我一遍遍问自己:如果当时我是那个记者,会不会做同样的事?答案是会。记者的标准,有时和普通人的标准不在一个衡量体系里。报纸上登出一张他正在机场等待回国的照片——穿一件黑色连帽衫,宽大的帽子盖住整个头脸。凝视那张照片,我渴望知道那一刻他在想什么,更衣室里那番辱骂是不是真的。两年后,纠缠我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。当时,已成为申花一员的他,亲口满足了我的好奇心。

  这真是一名前体育记者的职业生涯中最美妙的时刻!你看,我甚至不想加“之一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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